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坂本龙一为喜爱的餐厅定制歌单

更新时间:2018-8-9 19:36:21 来源:纽约时报中文网 作者:佚名

去年秋天,一位朋友给我讲了个故事,说的是住在纽约西村的著名音乐人、作曲家坂本龙一。坂本看来是非常喜欢默里山一带的某家日本餐馆,频频光顾,乃至终于要跟主厨摊牌:他受不了餐馆给顾客放的音乐。

问题不是音乐太吵,而是没放过心思。坂本提议说他可以来帮他们选音乐,不要报酬,只为他在这里吃饭时能舒心些。主厨同意了,于是坂本动手为餐馆做曲目表,完全没有用他自己的音乐。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,因为坂本没想刻意张扬。

过了几个星期我才意识到这个故事有多厉害,要是确有其事的话。我认为餐馆里播放的无脑音乐是多年来愈发严重的问题,哪怕是流媒体音乐服务到来之后——我们本来还以为那会改善这个情况。

要是花一笔可观的钱去吃顿饭,我可不希望是订位员、洗碗工或者什么后勤办公室的人来做这顿饭;我想要烹饪高手。对餐厅里的音乐应该也一样,毕竟饭前饭中饭后都一直在放着。

我希望餐厅的音乐不是被当作陪衬,也不是算法算出来的。我希望挑选音乐的人全面了解音乐:了解播放的环境,了解音乐的起伏,了解它在历史和听觉上的俗套。这样的人至少能做到起码的事:用大方、独特、明确而又谦逊的方式告诉顾客,这里的音乐是花了心思的。

今年二月,我带着小儿子去了坂本最喜欢的这家餐馆,在39街靠近列克星敦大道。餐馆分楼层经营:二楼的餐厅叫“嘉日”(Kajitsu),主营“精进料理”的禅意素食,一楼叫Kokage,偏家常的菜式,在同样的料理概念中加入了肉和鱼。(一楼朝向街面的一片柜台辟为日本茶铺“一保堂”[Ippodo]。)

一落座,音乐就吸引了我们的注意。音源很朴素——一只单独的宽体扬声器,放在离地一英尺的架子上,藏在一张餐桌后边。(我们在一楼的Kokage,但楼上的“嘉日”也在播放同样的音乐。)我问一个服务员,这是不是坂本先生做的曲目。她说是。

66岁的坂本龙一是音乐界的楷模,或许不仅因为他的音乐作品,也因为他的聆听,以及他对如何运用和分享音乐的理解。他是对世界音乐充满好奇的传奇人物,很早就激进地接纳技术,他还是一个超级合作者。从1970年代末与人合创电子流行乐三人组合“黄色魔术交响乐团”(Yellow Magic Orchestra)至今,他已为舞厅、音乐厅、影院、电子游戏、手机铃声、环保行动或政治抵抗行动作过曲或制作过音乐。(最近上映的斯蒂芬·野村·席博[Stephen Nomura Schible]讲述坂本的纪录片《终曲》[CODA]里,这些已大多讲得很详尽。)

我们在Kokage听到的一些曲目,显然是坂本会感兴趣的那种。有一些舒缓或空灵的钢琴独奏,隐约源自某些传统音乐;有些旋律可能做过电影配乐主题;还有少量即兴音乐。有演唱的地方,通常不是英文的。有一曲我听出来是出自韦恩·肖特(Wayne Shorter)的唱片《土著舞者》(Native Dancer),合奏的有弥尔顿·纳西门托(Milton Nascimento),还有一位听起来像玛丽·卢·威廉姆斯(Mary Lou Williams)的钢琴家,但我拿不准。这些都不是那种可以塑造品牌形象的音乐,也不是那种让你想花钱的;这些曲目代表了一位忠实顾客的渊博知识、敏感与独特。总的来说,我感到不知该说些什么,但感官上得到了关照。我觉得心醉神迷。

后来我知道坂本还邀请了纽约的音乐制作人、经理人兼策划人高桥龙(Ryu Takahashi)来帮他制作曲目表。我和儿子见到了他们两人,还有坂本的妻子兼经纪人空里香(Norika Sora),那是个明媚春日的午后,在“嘉日”的营业间隙,餐厅里弥漫着焙番茶的烟草和泥土气味。坂本穿一身黑色,连运动鞋也是。

我问坂本,我听说的那个故事是不是真的。他说是。我又问要是这事广为人知,会不会有些烦人。“没关系的,”他说。“也没必要隐瞒。”

在公共空间遇到有问题的音乐,他并没有抱怨的习惯,因为这太常见了。“通常就是一走了之,”他说。“我忍受不了。但这家餐馆我是真的喜欢,我敬重他们的主厨大堂。”(大堂浩树[Hiroki Odo]是“嘉日”的第三任主厨,到今年三月已在此工作五年。大堂告诉我说,以前的音乐是餐馆在日本的管理层选的。)

“我发现他们的BGM太差,太差了,”坂本说,他用了BGM这个行内叫法来表示背景音乐。(“BGM”也是“黄色魔术交响乐团”1981年出的一张专辑唱片的名字。)他牙缝间倒吸着气。“真的很差啊。”是什么样呢?“糟糕的巴西流行乐和一些美国老民谣混在一起,”他说,“还有些爵士乐,比如迈尔斯·戴维斯(Miles Davis)。”

我说这些音乐有的要是单独听,可能是很好的。

“要是气氛对,有可能,”他答道。“但至少那些巴西流行乐太难听了。我了解巴西音乐。我和巴西人合作过很多次。但那些巴西流行乐太差。有一天下午我根本待不下去。我就走人了。”

坂本回家后给大堂浩树写了一封邮件。“我喜欢你做的菜,我尊重你,我喜欢这家餐馆,但我讨厌餐馆的音乐,”他记得他这样写道。“谁选的音乐?把这个糟糕的集合混在一起是谁的决定?让我来做这个吧。因为你做的菜之好可以与桂离宫媲美。”(他指的是京都有千年历史的皇家别墅,在一定程度上是依据所谓“侘寂”的美学原则建造的,这种美学原则追求的是不完美的、自然的环境。)“但你餐馆的音乐却像特朗普大厦(Trump Tower)。”

在如今的餐厅,糟糕的音乐体验也许只是在模仿一种有考虑的、至少是充分的——还不错的——体验。这些选择可能是来自一个Pandora或Spotify电台的算法程序的结果,可能来自这些流媒体服务根据大众口味人工编制的众多播放列表。也可能是餐馆里某个工作人员的保险选择,或只考虑自己的选择。餐馆里的食物与餐馆里的音乐一样:只是不错还远远不够。

有点提升或超越感必不可少。

我问了一些餐馆老板,他们在制作或控制自己的歌单上是如何超越不错的。纽约唐人街餐馆拉利托(Lalito)的大厨杰拉尔多·冈萨雷斯(Gerardo Gonzalez)提到了初次相遇和离别的印象。他认为,音乐是一家餐馆方方面面的首个、也是最强烈的一个感官标志。他希望他的顾客们离开时的心情比他们进来时的好。

他提出理由说,知名的曲目可能有用。但是,有点提升或超越感必不可少。(他提到爱丽丝·柯川[Alice Coltrane]和多萝西·阿什比[Dorothy Ashby]的爵士竖琴音乐,认为那是不会错的音乐的例子。)而且,为你的客户做好的歌单,和你自己听的音乐不是一回事。具体来说,“我在家里可能会听的一些东西,可能感觉暗淡的、反乌托邦的,我是不会碰的。”

位于东村的Superiority Burger的主厨布鲁克斯·黑德利(Brooks Headley)自己就是一名音乐人,他从1990年代初开始一直在朋克乐队当鼓手,他把一个iPod交给了一些有识别力的朋友,让他们把建议的音乐添加上去。他提醒他们“不要太情绪化或太严肃的。”他们认真地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,他不见得知道正在放的是什么音乐,这是他乐见的。(他的餐馆有一次大获成功的尝试:全专辑播放《与胖子多米诺一起摇滚》[Rock and Rollin’ With Fats Domino],共29分钟。)

弗兰克·法奇内利(Frank Falcinelli)是纽约连锁餐馆Prime Meats and the Frankies的主厨兼合伙人,他特别害怕听惯了的餐馆音乐,并想办法避免之:比如播放一首歌的原版,而不是被翻唱者唱得更出名的版本,或者播放有名的流行唱片中不广为人知但有代表性的曲目,比如,从滚石乐队《Sticky Fingers》专辑中选播《Moonlight Mile》,而不选《Brown Sugar》。(别放《Brown Sugar》,拜托了。)

布鲁克林威思酒店(Wythe Hotel)餐厅(Reynard)和酒吧(The Ides)的经理西沃恩·劳(Siobhan Lowe)雇了声音设计公司Gray V来为餐厅和酒吧制作不同的且经常更新的歌单。她会提一些要求——“为酒吧的一个雨天下午做一个歌单,里面的音乐不会吓着我老爸,但能得到乐迷的称许”——然后让专业人士们去做他们的工作。与法奇内利一样,她也看到过不广为人知但有代表性的曲目令顾客神往的力量:她的例子是Talking Heads乐队一次现场表演《The Big Country》的录音。

我问坂本,制作餐馆歌单是否像挑选自己喜欢的音乐那样简单。“不是,”他说。“刚开始的时候,我曾想做一个氛围音乐集——不是布莱恩·伊诺(Brian Eno),而是更近期的。”他来到餐馆,边吃边仔细地听。他和妻子一致认为那些音乐太阴暗了。

“这里的灯光很亮,”空里香说。“墙壁的颜色,家具的质地,房间的环境,都不适合在欣赏深沉音乐中结束你的夜晚。我觉得,这不只是取决于吃的东西,或一天的时段,还取决于氛围、颜色和装饰。”

高桥估计他和坂本至少改过五次,才确定了现在的嘉日版歌单。有些歌曲太这个、或太那个——太大声,太亮,太“爵士”。

“在餐馆里播放爵士乐太老套了,”坂本说。爵士乐钢琴家对他来说是一个特别棘手的问题。你会听到玛丽·卢·威廉姆斯,但不会听到艾灵顿公爵(反正不在这个时候)。你会听到比尔·埃文斯(Bill Evans),但不会听到他著名的《黛比的华尔兹》(Waltz for Debby)。你会听到杰森·莫兰(Jason Moran)和塞隆尼斯·蒙克(Thelonious Monk)的独奏。

后来发现其中一首征服我的钢琴独奏是高桥爱(Aki Takahashi)演奏宁静的约翰·凯奇(John Cage)《Four Walls》第一乐章。(“这么流行乐,”坂本惊叹道。“好像一首电台热播曲。”)另一首是加文·布莱尔斯(Gavin Bryars)的《My First Homage》。还有一些让我感动的钢琴曲和非钢琴曲,比如大卫·夏尔(David Shire)的《Graysmith’s Theme》(来自电影《十二宫》[Zodiac]的配乐),罗伯托·穆西(Roberto Musci)的“Claudia, Wilhelm R and Me”。所有这些音乐都从一个特定的角度对待听者:吸引人、温和、不会打搅你。

而且都不是很大声,这可能是年长一些的顾客会更关心的问题。坂本不喜欢餐馆的音乐太响,他经常用手机上的一个测量分贝的应用软件来测量周围的音量。

他说,他以前曾为公共场所写过原创音乐,比如为东京的一家科学博物馆和一家广告公司大楼。他使用测量光和风的传感器来改变一天中播放的音乐。但是说到给别人制作歌单,他此前唯一的经历是给自己的家人制作。

在儿子学习弹奏贝斯时,他曾为儿子做过一个。出于个人喜好,坂本刻意没有把贝司手杰可·帕斯透瑞斯(Jaco Pastorius)演奏的曲子选进来,但儿子在一周后发现了帕斯透瑞斯,并对父亲不选他的曲子很不满。坂本在父亲生病住院期间给父亲做过一个。他还为母亲的葬礼做过一个。

我问他,那是汇集了母亲生前喜欢的音乐吗?坂本停顿了一下,笑了笑,摇着头说,“那算是我的自我主张吧。”

坂本和高桥打算在每一季更换一个歌单。大堂浩树的下一个项目、一家名为Hall的酒吧和名为“大堂”的餐厅,计划于今年秋天在曼哈顿熨斗区开业。坂本已经被聘为首席歌单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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