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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弃婴寻亲路(上):美国妈妈带我回家

更新时间:2017-1-4 10:47:41 来源:纽约时报中文网 作者:佚名

中国在20世纪80年代左右开始了涉外收养工作,但在90年代颁布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收养法》并明确规定外国公民可以领养中国儿童之后,涉外收养才逐步扩大范围。中国已与包括美国、英国、荷兰、加拿大等17个国家建立跨国收养合作。根据民政部的数据,中国涉外收养从2000年左右开始有明显上升,最多时,在2005年有约1.3万件涉外收养。截至2016年,已有近15万孤残儿童在海外找到了家。

随着这一代被收养的中国孩子渐渐长大,身在海外的他们开始想要知道,自己的根在哪里。自2006年开始,为帮助这些中国被收养者增强与中国的情感联系,并正确看待自己被收养的经历,中国民政部启动了外国收养家庭来华寻根回访工作。根据中国儿童收养和福利中心网站上的相关资料介绍,通过“请进来”的方式,可以“让被收养儿童和他们的外国收养家庭近距离了解中国文化”。据经民政部授权的爱之桥服务社的统计,截至2016年,该机构已接待3000多个收养家庭,4000多名被收养儿童,共一万多人次来到中国寻根回访。他们同自己的外国养父母一起来到中国,去探访自己从未去过的城市,去看看自己曾待过的福利院。有的被收养者还尝试着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,但最终成功的并不占多数。

这些在90年代之后从中国被收养的孩子,现在在海外的生活如何?他们如何看待自己的文化身份?回到中国寻根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?这里是一位美国记者妈妈和中国养女的故事。

20岁的玛雅·路德克(Maya Ludtke)现在就读于美国韦斯利学院(Wellesley College),那是她妈妈毕业的学校,希拉里·克林顿(Hillary Clinton)也曾经就读于此。

玛雅曾经还有另外一个名字,叫做常玉璐,但那只属于她生命的前9个月。

1996年出生在江苏省常州市夏溪镇的玛雅,在3天大的时候,就被亲生父母抛弃,后来被警察送到了孤儿院。她对于那时候的记忆,只有自己在福利院时穿着一件红毛衣拍的照片,以及福利院开具的几张出生证明。

她的命运在1997年发生了改变。那时,居住在美国马萨诸塞州剑桥市,曾为《时代周刊》等媒体工作过的45岁美国记者梅丽莎·路德克(Melissa Ludtke),得知了朋友就要从中国领养一个孩子的消息,也不由得开始心动。她在20多岁时经历了一次婚姻的破裂,之后便一直未婚,但做妈妈一直是她的一个心愿。于是,那一年,通过领养中介的组织,梅丽莎同另外十几个美国家庭一起远渡重洋到达中国。在孤儿院里,她第一次见到了玛雅,将她紧紧抱入怀中。

而在华盛顿,当时还是第一夫人的希拉里,也在关注着梅丽莎的中国之旅。她和梅丽莎通过希拉里当时担任主席的儿童保护基金会(Children’s Defense Fund)而相识,同为校友的经历也让她们逐渐成为了朋友,多年保持着书信往来。于是,当梅丽莎带着玛雅回到美国时,她们很快就收到了来自希拉里的一个包裹和一封信。包裹里装着一件玛雅印第安人制作的女式衬衣,是希拉里在访问墨西哥时买到的,想把它作为礼物送给玛雅。

在信中,希拉里写道:“我希望玛雅正在适应在美国的生活。你知道你们俩都将面对一段时间的过渡期。多做深呼吸,多背背你知道的所有的祈祷词,向你的家人和朋友(包括我!)寻求帮助。相信你的常识,相信爱……请享受和你女儿在一起的时光。”

此后,常玉璐就成为了玛雅,开始了她和美国妈妈在马萨诸塞州剑桥市的生活。她享受着自由的校园生活,交着不同国家的朋友,去很多地方旅行,甚至曾受到希拉里的邀请去国务院做客。然而在成长的过程中,玛雅始终对中国有着特殊的情结。她一直想要回到自己的出生地,她想要知道,如果自己留在中国,原本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。

于是,在2013年,玛雅和妈妈一起,回到了自己当初被发现的夏溪镇。和她们一同回到中国的,还有当时和玛雅在同一个福利院被收养的女孩简妮·莉特尔-斯坦伯格(Jennie Lytel-Sternberg)。她们在被收养后还保持密切联系,成为了彼此的好友。在夏溪镇,玛雅和与自己同龄的女孩们一起,去拜访当地的家庭,和她们探讨学校生活、性别角色、平等等话题。在当地人好奇的目光中,玛雅穿梭在文化隔膜与被接纳的亲切感之间,心里怀着复杂的感情。

作为一名记者,梅丽莎将整个过程用文字和视频资料记录了下来,并于2015年将其制作成了多媒体电子书《似曾相识的家》(Touching Home in China),还计划将其发展成为教科书,应用在全美的中学和大学课堂上,让学生通过玛雅的故事,来进一步探讨文化身份、人种、性别、人口政策等社会议题。

3年之后,玛雅在访谈中回顾了自己作为被收养女孩的成长历程,同希拉里会面的经历,对身份认同的思考和在中国之旅中遇到的文化差异。近日,玛雅在韦斯利学院的宿舍中通过Skype连线接受了纽约时报中文网的英文采访,访谈经过删减和编辑。

纽约时报中文网:被亲生父母抛弃的经历,对有的人来说可能很难面对,为什么你还想要回到自己曾经被发现的地方?

玛雅:那是我生命最初的9个月,但是我对那里一无所知,所以一直想要填补这个空白。现在我长大了,我知道得越多,就会越独立。回去看看夏溪,对我确立自己的文化身份会有帮助。现在我在那里有认识的人了,这是一个特别的方式来看待我生命的一部分时光。

我希望一直跟中国文化有所联系,我觉得这很重要,这始终还是“我”的一部分,那是我出生的地方,是我生命最初开始的时光。

纽约时报中文网:你回到中国时当地人会怎么看你?在和当地女孩的相处中,你觉得自己的生活和她们有什么不同?

玛雅:我在中国的时候,人们不会盯着我看,不会觉得我看上去和他们不一样,会说“你看上去跟我们一样”,直到我开口说英语,或者说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,这在那个互相都认识的小镇上就显得很突出了。我会试着跟他们解释,说我在这里出生,但是在美国长大。在那个地方,人们对收养等这一系列的事情都不清楚,所以他们知道了之后觉得很意外,也很好奇。

至于生活方式的不同,那些女孩中很多人不是父母在抚养,是被叔伯或是爷爷奶奶抚养。他们的父母离开了小镇,去到城市工作。我们在学校的教育系统也不一样,我知道在中国的高中会有很多的考试,这决定着你以后是会考上大学还是直接去工作。而我不用考试或申请就可以直接上公立高中,之后可以申请任何我想上的大学。我可以上很著名的大学,这里的教育系统要轻松一些,更容易得到好的教育,而不是用一个考试就决定一切。

纽约时报中文网:几年前去了中国之后,你会觉得生活在美国更幸运吗?

玛雅:我不会觉得相比之下我更加幸运,我只能说我自己是幸运的。我有好的教育,有妈妈,有我们的房子,可以去很多地方旅行。但我遇到的夏溪的女孩她们也没有说想要离开中国去美国。我不想比较哪种生活方式更好。

纽约时报中文网:你是更希望跟自己的亲生父母在一起,还是被领养生活在美国?现在怎么看待你的亲生父母?

玛雅:我经常会被问到这个问题。我想如果当时对我的亲生父母来说,再有一个孩子会是一个极大的负担,那我觉得让我跟我妈妈那样,没办法自己有小孩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是最好的。我觉得我没办法比较,因为我就是被领养的,所以我也不知道我会更希望哪一种方式。我只能说,我很喜欢我现在的妈妈。

我从来就没有怪过我的亲生父母。把孩子送去领养是一个很难的决定,很多家庭不得不这么做。我也没有想要寻找他们的想法,我当时很小,不记得什么事情。我不会说现在一见到他们就马上觉得“啊,我好爱他们”。而且我现在已经在这里生活了20年了。这[寻找亲生父母]不是我生活中必需的部分。如果有一天他们出现了,想要见我,我也会很欢迎。我会和他们保持联系,但这肯定不会改变我的生活方式。我还是会和妈妈还有朋友在一起。

作为一个被领养的人,我不大会用血缘来定义家人,而回到夏溪去和我同龄的女孩交朋友,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满足。

纽约时报中文网:作为一名从中国被领养的女孩,你在美国成长的过程中遇到了什么挑战吗?

玛雅:我和我妈妈长得不一样,没有爸爸,也没有兄弟姐妹,我们算是一个比较特别的家庭,而有时候学校里的小孩会很讨厌,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糟糕的状况发生。我和我妈妈在一起的时候人们会看着我们,会说你们真的是母女吗?这让人不舒服。但我妈妈会说,对,我们是母女,这是我女儿。她一直对我是领养来的这件事很坦诚。

起初,我的想法总会有起伏的时候,有时觉得一切都很好,有时却会希望自己不是中国人的面孔,希望自己变得更像美国人一点。现在依然会需要克服这个问题,但是在我更多地了解自己,了解中国,回到夏溪看到了和自己同龄的女生的生活之后,状况就好很多了。

纽约时报中文网:你觉得现在自己的文化身份是什么?你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?

玛雅:我曾经觉得自己就是“美籍华人”就好了,但我在写大学申请书的过程中,开始更多地思考这个问题。我会觉得自己是很美国的,因为这里是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,我20年来就是在这里长大。但中国依旧是我身份的一部分。

纽约时报中文网:因为你妈妈和希拉里的交往,你曾经被邀请去美国国务院做客?说一说你当时的经历。

 玛雅:是的,我们的交流大部分是通过她的助手和书信往来。我特别高兴能去到华盛顿,并且有机会走进国务院去她的办公室拜访她。她的办公室装修得特别漂亮,风格很古典,里面不准带入任何的通讯工具。因为她很忙,所以我们只进行了简短的对话,但是她人很温暖,我也很高兴看到她和我妈妈在一起叙旧。我跟她说得更多的是我在学校的生活,对大学的规划,以及我要申请韦斯利学院的计划。我还参与了当天她主持的一个活动,关于女性和艾滋病的研究。

纽约时报中文网:在三年前的中国之旅之后,你妈妈根据你的经历发起了“似曾相识的家”这个教育多媒体项目,你如何看待它?

玛雅:我妈妈现在去参加很多会议,做很多演讲,而很多我不知道的人都找到了我,跟我聊天,想知道更多的故事。这个项目让我可以跟不同的人对话,接触到和我有相似经历的人,那些同样被领养的孩子们,不仅在中国,还在世界其他许多地方,他们对我的故事产生了共鸣,让他们也同样想要探索“我是谁”这个命题。希望我们的教科书也能让人们更多地了解生活在中国的女性、儿童,还有被领养的孩子们的状况。

我两年前间隔年的时候曾在波士顿的一所学校工作,我发现学校里主要都注重数学、科学、艺术等科目,所以我希望我们的教科书可以被不同学校采用。我觉得对于美国的孩子来说这是一种挺重要的教育,去学习不同背景的文化,我相信他们都有朋友来自其他文化背景的家庭,所以这可以是一种很好的形式,让他们去了解不同类型的成长环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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